亭亭如蓋

Enhui 发表于 2011-02-18 05:40:12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几學書。 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最近自感面目可憎, 想來是好久不讀古文, 留得說話都臭...

想起幼時甚愛的<項脊軒志>, 再讀, 雖不至, 感懷身受. 

偏又想起, 此前在上海家屋看了半截的<浮生六記>, 那句話, 隔了很遠, 傳過來:

握手未通片語. 而兩人魂魄恍恍然化煙成霧. 覺耳中惺然一響. 不知更有此身矣.

 

都是悼妻, 一個滄桑彌久, 一個細味如斯.

今日, 懷父母, 懷衣食, 懷一人, 心中的枇杷樹, 已亭亭如蓋~~

兩個沒用的豬圈

Enhui 发表于 2011-02-05 09:29:17

豬圈有兩個. 三隻豬從記事起就一直在一個裡面養膘, 遛彎, 吃喝拉撒睡.

一個星期五的晚上, 也不是很晚, 恰恰能看清流星的那種深藍色, 那個總是伺候他們吃喝的男人進來了, 看中了最肥的阿飄. 用搗豬草的棍子驅趕, 口中發出聲音, 低沉而專注. 阿飄被迫進了第二個豬圈.

沒再回來過.

第二天早晨, 也不是很早, 就是能看見雲的形狀的那種粉紅色. 兩頭豬開始絕食了. 他們減肥了, 他們變瘦了, 他們看到伺候他們的人, 無論男人, 女人還是孩子, 就直輕輕哼氣, 轉頭, 眼裡只看地, 不再看天, 還有一絲聽不到的哆嗦. 

起大風了, 男人對女人的大聲說話: 你看, 沒用的, 他們就是知道阿飄會怎樣.

起大風了, 自行車上的人歪歪扭扭.

起大風了, 兩頭豬一樣在發呆.


搶銀行

Enhui 发表于 2010-12-21 20:14:35

兩週前, 我遇見了一對雌雄大盜.

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們的職業. 他們普通, 在人群裡就是一對恩愛的男女, 女的勾著男人的臂, 只用詢問的眼神望著, 他們在購物, 手推車裡放著兩個肥大的健身包. 我本不會多看他們第二眼, 只不過女的戴了一頂跟我一模一樣的綠帽子. 綠的絨線帽, 我從小戴, 十幾年了, 第一次看到有人跟我戴一頂同樣的, 卻是一個女的...

他們也本不會看到我, 當然是因為那頂可愛的綠帽子, 男的先看到我, 朝我揚下巴, 女的把雙眼從男人轉向我, 我和她相視一秒, 她微笑起來, 然後我微笑, 最後男人微笑. 就這麼擦肩.

他們買了點打折的巧克力, 就飛快地消失在超市裡. 那時下午三點. 外面開始落雪.

夜雪初積, 外面灰暗, 除了黃色紅色的車燈. 颯颯的車輪碾過雪地的聲音. 

那時下午五點. 先是一輛救護車的警笛, 哇啦哇啦吹過來, 遂每隔一分鐘, 一輛警車, 哇啦哇啦追過來. 足足有五輛. 我呼哧呼哧帶著興奮的心朝那跑. 

那時下午五點半, 一家銀行外全是警車, 救護車, 周圍封鎖起來, 可周圍又全是看熱鬧的人. 我什麼新奇也沒看到, 我只看到遠處, 靠近銀行門前, 那頂綠帽子, 太熟悉了, 我一眼就認得. 綠帽子一半是血污色.

第二天, 聖誕節前的單位派對, 大家酒足飯飽, 那時晚上八點, 談資用完, 誰說了一句昨天有人搶銀行, 眾人七嘴八舌說:

-是啊, 是一對雌雄大盜, 在此地連續搶了十五年, 累積金額快上千萬歐元.

-他們都死了. 男的被擊斃, 女的自殺. 好像是東歐人.

-還有一個女警受重傷.

-搶銀行還真高風險吶.

-那當然, 一搶至少半年不愁吃穿.

-搶的錢是政府,還是保險公司,銀行買單呢?

-反正不是咱們吶.

一群人就像是在聊一件離奇的職業公傷事故一樣, 對搶銀行這份職業, 懷著一種暢想未來的態度.

自慰的男孩

Enhui 发表于 2010-12-19 02:55:11

男孩已經不小了, 可只看過比半個巴掌都還小的北斗七星, 他訝異於它的精緻, 他失望於它的短小, 它的短小在隱喻著什麼...

男孩除了南十字的白天鵝座的標誌, 再也認不出些什麼了, 那些兒時動畫片裡的星座, 在仰望夜空的偶爾幾次裡, 變得沒有畫面感, 陌生了, 它們失去了吸引力, 它們的美被姑娘的美取代了.

看過流星的人總會發下呆, 甚至做一個判斷: 剛才是一顆流星麼? 然後自我安慰說: 是的. 自我惋惜說: 這麼短, 怎會有反應及時許願呢? 最終達到自我安慰的高潮: 看到流星便是有福了, 萬一許願不成, 不是反倒誤了這美好?

夜空常能引起男孩的自我慰藉, 最近一次, 他在奧地利群山裡秋天的一個夜晚, 偷偷爬出旅館的小窗, 赤腳站在刺癢的小雲母石屋頂, 看見峽谷, 峽谷裡的燈火, 抬頭看到了天上的一條白帶子.

是銀河麼? 男孩從來沒看過牛奶般的銀河, 懷疑起來. 可那不是銀河是什麼?

燈火永遠跟星光不一樣, 星光的閃爍更狡黠, 它們更像是生物, 在跟你玩, 而燈火, 人為的燈火, 它們只是固定頻率的光, 一種塑料氣味.

黑夜冷的溫暖, 男孩盤算, 我竟活到現在才看到銀河, 可悲麼? 一枚細菌活了大半才意識到自己躺在某高等哺乳動物的小腸壁上. 可憐麼?

星星在點頭, 在提醒: 當然, 活到現在, 你還是處男...

男孩又鬱悶起來, 看看白帶子, 又一次心想: 第一次與姑娘親熱的幸福感是無法取代第一次看到銀河的驚嘆的.

轉念: 其實, 位於沙普利聚合體6億光年周圍的處女超星系團附近5500萬光年的銀河系中的一個星系外圍旋臂的邊界的一個恆星系--太陽系的第三顆行星上, 就是一枚處男呆呆地望著, 用這些虛無縹緲來安慰自己的未交配...

第二天, 雲從峽谷飄來, 身處大霧, 夜空被遮去.

男孩一個人無聊, 閉上眼, 姑娘和白帶子的畫面同時襲來...

再次道福

Enhui 发表于 2010-11-10 07:06:17

今日 11月09號, 陰雨, 查了萬年曆: 大海水, 建執位. 也不知何意, 可應是一個兇日:

宜事了了
而 忌: 諸事不宜

我在家宅了一整天, 寫了半天的報告...

又看了明日:

海中金, 除執位

宜: 
祭祀 会亲友 嫁娶 沐浴 修造 动土 祈福 开光 塑绘 出行 订盟 纳采 裁衣 入殓 除服 成服 移柩 启钻 赴任 竖柱 上梁 纳财 扫舍 栽种 纳畜 伐木...

一個好天, 但不想再看後天了,也不是為了刻意避開, 從白羊一路開始打到如今的天蠍, 我什麼都不迷信, 無論是天文地理還是小宇宙有多強大, 我先接受現實. 承認它. 然後把它作為我過去的一部分.

臨睡前敲打此文時,耳朵裡一直repeat張雨生的<卡拉OK.台北.我>12, 不是13, 敲完, 安睡一晚之後, 還要聽一個報告, 搞清楚這銅這鎂這氮化鎵這金, 這海中金到底該如何向過完產假的小老闆匯報. 

我懶, 再加上之前我旁觀我猶豫我活該, 又不知怎地想到了下面這篇, 權作廉價不能再廉價的祝福了:

道福的細節

在離去之前,終于看完了<我執>的殘余,紙本,從開頭模仿<戀人絮語>到最后的大城旅行,梁文道真達到了彼岸,看破了紅塵俗世么? 還是隱隱之前的不得已?

單戀是最圣潔最道德的愛戀. 因為愛著對方,卻沒有騷擾.

因為年輕,不懂事,回想種種的細節,太多的不應該,但我仍感激,因為這才是真正的我,一個本我,不刻意,不做作,吵嚷地呈現在你面前. 經歷一次又一次,感恩與回憶在一滴滴添加,希望享受過程,哪怕只是一面,也是雙方,而不僅僅是自己.

今日多云,火相,完全沒有昨日的陰霾,半夜睜眼一次,流淚一場,醒后看見滿天滿眼的陽光.恰如我名,更不信這個所謂的風象水象星座的邊界. 明亮的光線,讓人明白了一切,刺痛短暫,愈合神速,當然我應該道福,特別是你.

馮唐說,他不信第二手,必須親歷,第一手,才能寫出真正的好小說.

可憐天見,我手頭的第一手太少了,悄悄積攢著,細心呵護,在胃里偷偷發芽,來日兇猛生長.

我不能再寫了,姑且把此文算作我最后對你的夸耀,我太驕傲了,有時候.

草草布復,不盡十一,道福于此.


我懶, 可我仍偷看了11月11號: 仍是 海中金, 已 滿執位

平平常常的一天, 只不過 忌 裡有一項: 嫁娶

 

再會了, 路燈下的男孩

Enhui 发表于 2010-11-03 01:27:43

我看到一個無趣的世界, 但是有趣在混沌中存在.

有一天,祝公問我: 李公,王小波寫的東西, 到底表達了什麼?

當然, 我沒能讓他滿意, 現在我貼出王小波自己說的這段, 希望他能滿意: 我看到一個無智的世界, 但是智慧在混沌中存在; 我看到一個無性的世界, 但是性愛在混沌中存在; ... 

可我又該寫什麼送給這位叫祝公的男孩呢? 無趣世界裡的有趣存在麼?

我偏愛有趣的人, 無論男女老幼, 我愛他們, 昨天湊巧看到安哲羅普洛斯的一段話, 直擊內心, 原諒我的重複...愚拙改之, 再貼出來:

有趣唯一能做的就是使時間的流逝變得甜美. 它給人做伴, 讓我們的生活稍微好一點, 那就是有趣的人的作用.

這些(有趣)人的意義, 就是讓你忍耐, 讓你等待, 讓你幻想, 讓你做夢, 讓你期待...還有戰鬥.

大導演上面兩句話的本意是電影, 詩歌, 文學作品, 人們擁有它們, 便會生活得溫柔一些,溫暖一些, 甜美一些. 可身邊的有趣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可他們太難得了, 太可珍惜了, 太可遇不可求了, 所以,每當相識隨緣, 聚散離合之後, 我總免不了無病呻吟好長一段, 呻吟聲低而透, 輕而遠, 我想讓所有我的那些的有趣的你們聽到, 雖沒叫床聲撩人, 但我要你們像記住隔壁做愛太大聲的鄰居那樣, 如果以後再次看到我, 也像看到那對鄰居夫婦, 在他們臉上浮想出自己的意淫,嘴角露出坏笑那樣, 恩, 我們再重逢, 我們坏笑, 彼此意淫.

彼此意淫我們之間的有趣.

異國北地, 華燈早上, 每每跟祝公飯飽酒醉, 醺醺地出來, 衷腸和情人的話題已經在屋裡道過千遍之後, 我總有一些又自戀又自憐地看著兩個人的影子, 黑夜看不到月光星光, 燈光把人臉照, 一種欣快而憂傷的飽嗝到了喉頭, 他鄉寒窗多年的苦樂, 就這樣輕飄飄地出了口:

李公啊, 那我就先撤了啊... 

祝公啊, 道福祝壽, 吉語良言, 馬子天下, 都已談得爛盡...

還有戰鬥... 這句是我最後想送給你的.

送給你們,也送給我自己 III

Enhui 发表于 2010-10-25 06:12:51


 

一隻豬的炫耀~~

沖向熊貓的野蠻人

Enhui 发表于 2010-10-23 18:02:23

留學已淡化為無聊.人性的懶惰深入骨髓,加之奶酪異域風味的不適,每天的進食狀態令人憂慮,胃不再是溫暖的空虛,而是切切實實的翻攪起伏.此時,懶惰的野蠻人沖向熊貓(中餐館的名)大快朵頤,一臉吃相是給人一副貪婪,難看和無文的. 下面這段卻說明這是如何的普遍, 環境逼人:

那時候,我了解到以前關於野蠻人大吃肉類不知節制的說法了,很多旅行家都提到這點,用以說明野蠻人的蠻野無文. 但是, 只要試試每天吃野蠻人平日所吃的食物, 馬上可了解飢餓的感覺; 在此情形下, 能夠盡情地大吃一頓, 不僅僅是令人覺得填報肚子, 簡直是令人覺得進了幸福極樂之界.

好幾次, 在出熊貓的門口, 我在進天堂.